鸦片香(6)

男女之事不要说了,大被同眠之际,哪里还有什么距离,真正情投意合,严丝合缝,一点空儿也不留下;男人与男人呢,才是大事体。这来妓院玩乐的男人,都是有头有脸有财有势之人,他们除了要和妓女攀交情之外,更看重与其他客人攀交情,大家同台吃酒,同局嫖妓,同桌议事,交流信息,洽谈生意,都比往常来得痛快随和,容易成交。这,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头等大事。

是以这夜醉花荫之宴,舒培舒容两兄弟碰了赖大帅的杯,吃了崔子云的席,也就算正式鸣了锣,响了鼓,唱了过门儿,打进这本地的交际圈子里来了。

原为这一切都由古董商人庞天德而起,天德自觉有功,愈发要为二人热心谋划,计议说:“既然吃这碗生意饭,就少不了要广交朋友,常相往来。俗话说,‘酒肉朋友’,朋友往来,自然少不了吃酒。既要吃酒,便须还席,别人请你逛堂子吃花酒,你请别人去饭店吃素酒,一次两次可以,三次四次就显得见外,而且回回吃酒,人家叫局,你不叫,人家吃酒输了有人代酒,你只管一杯杯死灌,不仅面子上不好看,且也不便交际。依我说,二位不如都在堂子里攀个相好,以后朋友们来往时须方便些。”

舒培听了只是一笑,舒容却连连点头,说是“承教承教”。舒培便将兄弟看了两眼,笑笑说:“看这情形,敢情你是已经有了看入眼的了,就是那位醉花荫的清倌人桃枝儿姑娘吧?”

舒容羞红了面孔,低下头来。

庞天德打趣道:“可见舒兄心思缜密,说是于这风流场上不留心,可是连人家名儿姓儿甚至是清倌人都记得清清楚楚的,可见是老手儿了。”

舒培笑着,不置可否。舒容却嘿嘿嘿地,搓手抹袖,似有一肚子的话要说。庞天德什么没见过,早已猜出心意来,笑说:“舒二哥既然已经用过午膳,这大下午的又没什么事体,不如我们出去吃杯茶如何?”舒容巴不得一声,即刻换了鲜衣小帽出来,二人向舒培拱手道辞,便匆匆地走了。

原来这舒容,自小失了父母,跟着哥哥长大。舒培少年老成,为人严肃谨慎,教导弟弟十分用心,无奈舒容不是读书的料子,念不多久就辍了学,恰逢征兵,两兄弟便一同入了胡大帅的队伍,干了几年,舒培直线升为大帅副官,舒容却还是个小兵。后来胡军兵败,舒培心灰意冷之余,弃武从商,舒容跟着哥哥,便也改行做生意,给哥哥打下手。因认识了庞天德,常听天德说些吃酒飞花的妙事,心里向往得紧,便撺掇着天德向他哥哥说情,说是这做生意攀交情,少不得应酬,原该出来走动走动长长见识才是,舒培虽不大赞成,却也没很反对,这才有了前日醉花荫吃酒之会。不料竟引出赖大帅叙旧一节来,也算节外生枝,意外之事。

伺兄弟走后,舒培便向妻子田氏说:“二弟年纪也不小了,该早些给他成家才是。前些日子我让你打听的事儿怎么样了?”

田氏道:“我何尝不在替他打听着?只是高不成低不就的,那贫门小户的二叔多半看不上眼,略有家底儿的,倒又嫌我们不是本地人了。”

舒培道:“只管论家底儿做什么?就算她贫民小户,只要姑娘品德端方,也是好姻亲。”

田氏微笑:“既这样说,眼面前儿倒就有一桩好亲事,连妆奁彩礼都省了呢。”

舒培诧异:“是谁家?”看田氏努嘴夹眼睛的,忽然会意过来,道:“断然不可。”

田氏问:“那却是为何?依你说,这家底儿根基是不要紧的,只要姑娘品德端方。要论模样儿好,性情儿温顺,心灵手巧,可有哪一个比得过咱们这位呢?大家闺秀也不如她。”

舒培只管摇头不允。田氏笑道:“我猜着了,必是你自己看中了,要留下来收做二房吧?我倒也不是吃醋的人,你若真有此意,好好地跟我说,我就许你收了她。依我看那孩子平日里对你的情形,想必也是肯的。”

舒培恼怒:“越发胡说!我是觉得这夏烟湖来历不明,身份奇特,必非良配。当初收她做丫头已经失于大意,原以为真如她所说,只是贫家女儿,家乡受了灾才跑出来的,可是这几个月里,我留意她举止说话,分明是受过教育经过世面的,哪里像个寻常丫头?这样的尤物进门,是福是祸,尚难预料。若说娶作家眷,万万不可。”

田氏听他说得郑重,唬了一跳:“那不会是狐仙吧?”

舒培斥道:“越说越说不出好的了。青天白日的谈神论鬼,叫人听见,什么意思?”

田氏嘟嘟哝哝地,翻来覆去,越想越觉得夏烟湖狐妖花媚,非精即怪。嘴上虽不再说,心里却暗暗计较,从今后倒要细细留意她才是。

且说舒容自那日见了桃枝儿,便上了心,一时半刻也放不下,思兹念兹,只想着怎么样找藉口再往醉花荫去一趟才好。因此听庞天德说要吃茶,立刻便豪气地接口儿应着:“我请,我请,要是晚上有吃酒,要叫姑娘,也是我请。”

天德好笑,少不得说给他听:“这堂子里规矩,摆酒请客打麻将,叫做‘做花头’,所以客人‘做’姑娘,姑娘‘做’客人,在哪个姑娘的地盘摆酒,‘做’的就是哪个姑娘儿,谁个摆酒谁请客;去姑娘那里吃杯茶闲聊天,只是借个地方儿,叫做‘打茶围’,去的是谁相好儿的地盘,就是谁请,只给个茶钱,都是固定的;若是别人请客摆酒,我们去吃酒,找了姑娘来陪酒,这叫‘叫局’,局钱也是固定的,谁叫谁出,少有请客的,除非那新来的客人没有相好儿的,东翁愿意做媒替他撮合,情愿出这局钱的,算做例外,通常可就没听说过有什么人叫局也要别人请的了。”说罢哈哈大笑。

舒容被说得不好意思起来,红了脸道:“小弟不谙此道,这两天跟着庞兄才长了点见识,庞兄多多指点,若是一同吃酒交际,看到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,千万别看着我闹笑话才好。”

庞天德听他说得委婉,倒觉动情,调笑道:“可惜舒老弟是个男人,你若是女人,我也不要做别的倌人,就单做你好了。”舒容失笑:“你倒占起我的便宜来了。”

两人彼此嘲笑着,挽着手一道走进醉花荫来,封十四娘一早接出来,一阵风儿地嚷着:“庞老爷舒二爷来了,庞老爷舒二爷请上楼,庞老爷舒二爷喝茶。”

舒容急吼吼地一心只要来醉花荫,及至来了,却又讪讪然起来,含笑不说话。

庞天德替他说道:“妈妈不必忙,我们就到桃枝儿姑娘屋里去坐坐,随便吃盏茶聊会儿天就好。桃姑娘可在?”

封十四娘自把桃枝儿调理出手以来,这还是第一次有客人见了桃枝儿一面就赶着来第二次的,倒有些意外之喜,果然这桃枝儿也晓得巴结做生意,哪怕只是打打茶围吧,倒比别的姑娘有恩客做花酒还叫人高兴,因乐颠颠儿地冲里间喊着:“桃枝儿,舒二爷庞老爷看你来了。”

桃枝儿也觉意外,她在这醉花荫里,和翠袖一块儿买来,一块儿接客,做了这许多年,翠袖已经做了许多恩客,她却依然是个清倌人,倒不是因为她洁身自好,却是因为没人肯为她出那开苞酒的钱。封十四娘隔三差五拿她当牙签儿嚼,她也只想要好要强,无奈天生滞钝,没什么手段,虽然冷眼旁观地也每每向翠袖偷师学艺,扮娇扮痴,却终究东施效颦,棋逊一招。来这醉花荫的都是玩家老手,多半早有相好儿的,于这些花国手段早已看惯经惯,她一个现觉现卖的桃枝儿,又有什么本事让人家翻台跳槽。

今天这舒容竟然见了她一面后,只隔一宿便又来见她第二次,而且看情形并非路过喝茶,倒是特特地冲她来的,倒叫桃枝儿顿生知遇之感,简直要感恩戴德起来,直把他当成平生第一个知己,拿出十二分的热情体贴来巴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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